您给别人递过剪刀没?
或者别人给您递过剪刀没?
如果没有,您可以抽空试一下。
试一下您就知道:递剪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刀尖冲着谁?要是刀尖冲着别人,很可能就把人家扎伤了 。
阳明心学就是这把剪刀。
用阳明心学约束自己,尚有一线生机
用阳明心学对付别人,堪称颗秒甩狙
咱们分三个大问题来解释:
大问题一:啥是阳明心学
肯定不是“知行合一”
真正的阳明心学是“知行本一”
您别看“知行合一”和“知行本一”就差这一个字,这里头大有乾坤。
“知行合一”是把“知”和“行”分成了两个范畴,“合”就是这两个范畴之间的桥梁。
“知行本一”是指“知”就是“行”,“行”就是“知”,两者“本”就是一回事。
如果您赞同“知行合一”,那么“知”和“行”就有个先后问题了。就像咱们小学学过的火车相遇问题,既然要沟通两个范畴,那么两个火车头总有个先出发的对吧。通常我们认为“知”在“行”前,毕竟实行一个行为,总要有个基本的认知。认知有了,行为就得跟上,不能说光有认知不落实,所以朱熹说:
知与行,工夫须著并到。知之愈明,则行之愈笃;行之愈笃,则知之益明……如人两足相先后行,便会渐渐行得到。若一边软了,便一步也进不得。然又须先知得,方行得。《朱子语类》
您看,“知行合一”根本就不是王阳明的原创理论,这是人家朱熹的。至于为什么会被误以为是王阳明的,后面会提到。
我们看一下现实中,朱熹的“知行合一”是个什么杀伤力。
几年前有这样一个暴论:女生如果不想被性骚扰,就不要穿的那么性感。如果女生穿的很性感,那就是在对外展示性邀约,被骚扰纯属活该。
这个暴论源于几年前发生的网红美女被网约车司机侵犯的惨剧。
如果我们用朱熹的“知行合一”来分析女生性感着装的选择,会发现:
认知上:显然女生也知道自己穿的很性感。她们买黑丝高跟超短裙吊带的时候,这些商品也会注明“性感”,甚至“夜店”。那么“知”的因素是满足的。
行为上,女生有性的邀约吗?人家去撩拨男性了吗?人家去要男性微信并且加了以后立刻发私密照了吗?没有啊!
这就是朱熹说的“若一边软了,便一步也进不得。”虽然穿着性感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穿的很性感,但人家没有发出性邀约,“行”这一只脚是软的,既然女生没有行,那作为男生远远欣赏就好,一步也行不得。
我们再用朱熹的“知行合一”来分析看到女性穿着性感的男生:
认知上:显然您也知道对面的女孩子穿着很性感,并且您也明白什么是性感。但是,您是否认为穿着性感就是在做性邀约呢?
行为1:如果您认为女生穿着性感就是在对所有的男性发出性邀约,那您就会伸出咸猪手去骚扰人家。知行合一了,跟帽子叔叔走一趟吧。
行为2:如果您认为女生穿着很性感并不代表人家就是在散发性邀约,您对这种性感的底线就是回头多看一眼。这一脚也就软了,行进不得,您发乎情止乎礼,挺好。
行为3:如果您认为女性穿着性感只是一种美丽,与欲望无关,您远远的欣赏这种美,就像是欣赏池塘的荷花。这样知行合一了,只是欣赏,没有冲动,虽然远观,没有亵玩,更好。
您发现没有:用朱熹的思想,也就是知行合一,无论是对着自己格物致知还是对着别人格物致知,都是讲的通的,没有杀伤力,只有约束力——除了那种认为穿着性感等于发出性邀约的疯子。
朱熹的“知行合一”不是剪刀,而是擀面杖。您把哪一头递给别人都一样。
现在我们来看王阳明的“知行本一”
先说说为什么不是“知行合一” ,但为什么一直流传王阳明心学内核是“知行合一”。
核心就在于:王阳明是否认同知行有先后?
如果认同了,说明王阳明同意朱熹,那就是“知行合一”,那就谈不上什么阳明心学了。
如果不认同,那为什么一直流传的都是王阳明心学要义“知行合一”呢?
其实,王阳明本就是程朱理学的继承者和批判者,他是有过继承的。因此王阳明有一些把“知”与“行”分开说的时候:
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《传习录》
看上去像极了把“知”和“行”分成两个范畴
再看:
外心以求理,此知行之所以二也。求理于吾心,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,吾子又何疑乎。《传习录》
您看,王阳明白纸黑字写了:知行合一
但是咱不能断章取义只看有没有“知行合一”这四个字对吧,咱得结合上下文啊!
头一句说了:“外心以求理,此知行之所以二也”,其实这就是在反对朱子说的“格物致知”。因为朱子认为对于(道德的)知,需要借助格物穷理才能为心所把握。心有所把握以后,就具备了理,有了理就能使意诚,诚其意就可以行。您看,在朱熹的学说里,从“知”到“行”有一连串完善的步骤。
用到现实中就是“如去长安,未到长安,却先知道长安在那里,然后行去”。是不是看着挺有道理的?毕竟不可能说连长安这个地方都不知道,还偏要吵着闹着去长安。所以,朱熹认为从“知”到“行”有个流程。
王阳明表示反对。
王阳明的反对意见主要在他的文章《答顾东桥书》里,这里我不展示全部原文了,仅分析其中核心部分:
顾东桥是赞同朱熹观点的,认为:
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
也就是说途径是有先后阶段的。
顾东桥举例子:您要吃东西,总得先知道手里这玩意儿是食物吧,咱不能攥着人中黄啃对不对,除非您是老八;您要穿衣服,总得知道眼前这件是衣服对吧,咱总不能搂起来尿素袋子往身上披,除非您是超模。这就叫先知而后行,知行是分阶段的,行发生在知之后,便可以达成知行合一。
王阳明反驳顾东桥:
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。欲食之心即是意,即是行之始矣……
王阳明的意思是:
当您看到手中的食物的时候,您首先得有食欲。有了食欲,手上的食物才是食物,您才能去食用。
举个例子:咱们逛菜市场,看到那么多摊位卖吃的,锅盔、油条、羊汤、卤肉……这些都是食物对吧,那为什么摊主不吃呢?或者说,为什么我们看到有的摊主在吃自己摊位上的食物,有的摊主没有吃呢?
用王阳明的观点来说:首先得有食欲!
要是摊主一大早吃的饱饱的过来摆摊子,他一点也不饿,对自己摊位上的食物没有食欲,他当然就不吃了。
要是摊主一大早也没吃早饭,摆好了摊子,肚子咕咕叫,他就可以先大快朵颐了。
(您这里或需要提到成本问题,比如摊主就算饿了也舍不得吃昂贵的北极贝;或许会谈到食品添加剂问题,摊主就是饿了了也不敢吃自己加了三花淡奶的羊汤……这些依然属于对于食欲的影响,为防止阅读断节奏,我们这里暂时不展开了)
王阳明说的食欲,展开来就是指求知的“意”或者“欲”。“欲”已经是求知行动的开始了。
用到咱们自己身上就是:逛菜市场的时候,看到锅盔我就有了食欲(知和行同时发生),有了食欲我开始询问店主是牛肉锅盔还是猪肉锅盔,是今天早上现烤的还是昨天卖剩下的(知和行在第二个阶段继续同时发生),店主的回答加上锅盔诱人的香味让我很想吃于是掏钱买(知和行在第三阶段继续同步),那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的时候,我发现快迟到了,于是我只好放弃付款,饿着肚子往教学楼跑(食欲被上班的欲望打断、购买的行为同样也被打断,对食欲的知与行同时结束)。
所以王阳明说:知行根本就是一体的,而不是分阶段、有先后的。
于是王阳明得出结论:
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,这一个工夫须著此两个字,方说得完全无弊病。《答友人问(丙戌)》
这就说的很明白了,“知”和“行”就是一个事,只不过这个事得用两个字说。
这时候可能您会批评我了:你前面引用的王阳明自己白纸黑字写着“知行合一”,现在又说这俩是一个事,既然是一个事,有什么好合一的呢?
别急,王阳明自己也做了解释:
今若知得宗旨时,即说两个亦不妨,以亦只是一个。《传习录》
王阳明这意思很明确了:您要是能明白知行本就是一回事,只是一体两面,那您把知行分开说也不是不行(知行合一)。但必须严正声明:知行是一体的,不会因为您分开说他就变成两回事了。
这话也有原文:
知者行之始,行者知之成。圣学只一个工夫,知行不可分做两事。《传习录》
到这里,咱们就把本问题下的第二个分问题解释清楚了:王阳明的思想内核之一是“知行本一”,两者是一个工夫。之所以被谬传为“知行合一”,是因为王阳明看过朱熹的格物致知,且他确实白纸黑字写过“知行合一”,但这并不意味着王阳明是朱熹理论的支持者,因为王阳明自己说了这俩是一个工夫,哪怕分开两个字也是一个工夫。
接着我们看为啥王阳明的心学是剪刀
大问题二:心学下的那个暴论
您还记得文章开头我引用的那个暴论吗?
不记得也没事,我再写一遍:
几年前有这样一个暴论:女生如果不想被性骚扰,就不要穿的那么性感。如果女生穿的很性感,那就是在对外展示性可能,被骚扰纯属活该。
这个暴论源于几年前发生的网红美女被网友侵犯的惨剧。
如果我们用王阳明的“知行本一”来分析女生性感着装的选择,会发现:
当女生在衣橱里伸手去拿那套性感的衣服时,她的欲望和行动是一体的,即:她有展现自己性吸引力的欲望,并且去拿了能展示性吸引力的衣服。
当女生穿着性感的衣服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,她的欲望和行动也是一体的,即:她有展示自己性吸引力的欲望,并且真的展示出来的。
此时穿着性感的女生只是走在大街上,她没有要加哪个男性的微信,也没有要撩拨谁,但是问题在于,她到底有没有要给周围男士发出性邀约的欲望呢?
就像刚才咱们说的,饥肠辘辘的您已经准备买锅盔了,可是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赫然发现要迟到了,于是您只好赶紧往教室跑。在摊位钱,问询过价格以后,掏出手机这个动作已经和您的食欲相匹配了,之所以没有进行下去,是因为您的欲望被另一个意欲(上课)打断了。但并不意味着您不想买个热腾腾的锅盔吃。
同理:这位衣着性感暴露的女性走在大街上,是她没有性邀约的欲望,还是她其实就是在勾引男人,只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而已。即:性邀约的欲望被道德羞愧打断了?
这个思想就很尖锐了:如果有理论证明这位女士确实有性邀约的欲望(买锅盔),只是被害羞打断了(要迟到)。那么这个时候有男士主动挺身而出去骚扰她就成了合理的举动(摊主主动拿着锅盔追到教室门口递给您)。
在朱熹的思想里,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。
因为朱熹认为,现有知、后有行。知行都发生才叫知行合一,这就是两条腿走路。
也就是说,在朱熹的理论里,是没有“欲”这个第一阶段的讨论必要性的。应在上面这个女性的例子里就是:这位穿着性感的女性,她有没有欲并不是她穿着性感的前提。如果这个女性真的是出来猎杀男人的,那么她的行为应该是撩拨和加联系方式,而不是穿着性感。因为撩拨才展示了她对“欲”的求知。
对比王阳明的学说:饥饿感才让人愿意走到锅盔摊前面(第一个同步),走到摊子前面询问锅盔价格、馅料、新鲜程度是伴随着食欲(第二个同步),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然后大快朵颐满足食欲(第三个同步)。您发现没有,王阳明在“知”之上加了个“欲”,让这个“欲”去同步第一阶段的“行”。
把锅盔理论用到性感女士身上就麻烦了:打从一开始她就有欲望,因为这个欲望她选择了性感暴露的穿着(第一个同步);她穿着性感暴露的衣服走在大街上,这就是在满大街散德行钓凯子(第二个同步),之所以她没有提出性邀约,可能是被别的意欲干扰或者阻断了。
我们引用王阳明自己举的例子:
就如称某人知孝、某人知悌,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悌,方可称他知孝知悌;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悌的话,便可称为知孝悌。《传习录》
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:我们说一个人知道孝顺,是因为这个人有孝顺的举动,我们才能说他知道孝顺。如果这个人只会说些孝顺的话,那怎么能就判断他知道孝顺呢?!(悌我就不翻译了,是对兄长的)
那问题是: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要孝顺的呢?是上思想品德课,老师告诉他的吗?是在家里,家里大人告诉他的吗?
王阳明有解释:
知是心之本体。心自然会知: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悌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,此便是良知,不假外求。
意思就是:出于本能
用这个视角去看那位女士可就麻烦了:她出于生理上的性本能选择了性感的着装,然后走到了公共场合。这不就是性邀约吗?流氓们还等什么呢?去吧去吧…
这就是王阳明这把剪刀伤人的一面:他很容易把一切行为和欲望的本能捆绑在一起。
当用王阳明的“知行本一”去分析别人的时候,如同开了16倍镜一般精准秒杀。因为欲、知、行三位一体三面折叠,怎么挑刺都有面。既然您的行为代表您的欲望,那我就可以认为您本质上就是那个样子。
于是这位衣着性感的女性就成了装满了欲望的皮囊,任何一个登徒子都可可以去骚扰她了,因为穿成这样就是想男人了。
大问题三:心学下的自己
如果我们把王阳明的心学剪刀对准自己会怎么样呢?
王阳明说:
省察克治之功,则无时而可间,如去盗贼,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。无事时,将好色、好货、好名等私利逐一追究搜寻出来,定要拔出病根,永不复起,方始为快。常如猫之捕鼠,一眼看着,一耳听着,才有一念萌动,即与克去,斩钉截铁,不可姑容,与他方便,不可窝藏,不可放他出路,方是真实用功,方能扫除廓清。
备注:第一行的“盗贼”指的是朱熹
如果把王阳明的剪刀对准自己,您就会发现确实得君子日三省乎己,就像王阳明说的,要把自己每一个欲念的萌动立刻斩断!像打扫卫生一样每天打扫自己思想的角角落落。决不允许灵台惹了尘埃!
您发现没有,王阳明心学的正确用法是刀尖对着自己而不是对着别人!
所以我才说他是一把剪刀,而不是朱熹那个擀面杖。
我们再次回到那个暴论现场:
一个着装性感暴露的女子孤身一人站在公共场所。
如果您把阳明心学的刀尖对准这个女子:那她就是欲望的奴隶,她穿成这样一定是知道穿成这样的能得到的勾引和满足(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悌,方可称他知孝知悌),那她就出来钓凯子的,只是人来人往让她不好意思主动过来搭讪。流氓们,主动些吧……
如果您把阳明心学的刀尖对准自己:为什么我看到衣着性感暴露的的女性会产生欲望呢?因为在我的心底本就有野兽一样的欲望。这个女子并不是我女朋友,我却因为她穿的性感就被激起欲望甚至生理冲动,这说明我的思想是肮脏的。我必须立刻扫除廓清,否则我就会丧失良知变成禽兽。
您看,当刀尖对准自己,展现出来的就跟在现实生活中给人家递过去剪刀手柄一样,不但礼貌而且理智。
可是您琢磨一下,假如人人手里都有一把剪刀,是刀尖对着别人的人更多呢?还是刀尖对准自己的人更多呢?
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人拿到了这把剪刀,他会对准谁呢?
您别忘了,王阳明心学的第一个同步是“意欲”,这个词在某个时期一度和“莫须有“一样臭名昭著。
因此,王阳明心学不仅仅是在现在中国不太流行,在他同时代的学者与门人眼里照样极富争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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